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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配时代的诗与人
来源:向卫国 编辑:管理员 发布时间:2013-11-14 点击数:4780

广东女诗人丫丫(陆燕姜)写诗的时间很短,不到三年,但已收获了数百首作品,总体质量极高。两年前,当笔者在网上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时,感到极端意外,几乎不能相信一个从来与诗歌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在年近30岁的时候却突然闯入了诗歌的领地,而且如果不带资历的偏见的话,我认为她差不多是直接降落到了当代诗歌的高地,她的诗歌精纯的品质,实在少有人及。根据诗人的有关自述材料,她原本是学习音乐和舞蹈出身的,所以当她进入诗歌的时候,轻易地便获得了语言的节奏感和词语的弹跳力——她的诗句天然地具有音乐感,而词语的出场方式则往往是舞蹈方式。比如一首较早期的作品《云端上的探戈》:

 

一个人

一架卧式钢琴

云端上,脚趾下

琴键流飞,探戈响起

今夜,

没有舞伴

没有协奏,没有灯光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女人

活在奄奄一息的一堆词语里

只有,一朵朵音符

是她,永远的情人

 

云端上,一个人的探戈

舞动不止

一个女人,赤身裸体

燃烧……至天明

 

从这首诗,我们可以窥探到许多与诗、与诗人个体生命有关的秘密:首先是诗人天赋中艺术化的生命存在。这种诗容易让人感觉到仿佛她的作者本来就是为音乐、舞蹈和诗歌而生。其次,诗句的节奏特别鲜明,它以诗歌写作时自然产生的大量逗号和句子的转折为节点,产生类似于某种进退有据的舞步(探戈?)感觉。这个通过“读”诗可以感受到。第三是诗人个体生命中的诗歌的隐秘起源:孤独。一个孤独的灵魂,遇上一具天生富有动感和激情的身体,在语言的引诱下,转化为舞动的诗句。“奄奄一息”的其实不是词语,而是诗歌的主体自身,但她通过舞蹈/诗歌进行了自救。第四,除了节奏之外,有两个更基本的元素读者必须高度警觉和重视,一个是“音符”,一个是“词语”。笔者认为,受舞蹈中的舞“步”影响,诗人对音乐的感受异于常人,她不过多地依恋旋律,而擅长于辨认一个个孤立(孤独)的音符。到了诗歌中,音符的对等物就是“词”。她得天独厚的条件使之对“词”有一种天然的特殊敏感,轻易地成就了她诗歌独异的现代品质。

在对诗人和她的诗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之后,下面进入正题,我们来谈谈《变奏:片段》这首诗。

首先要说明的是,“变奏”是诗人20113月-20123月创作的系列诗,共计162首。从诗?枳芴狻氨渥唷倍植荒汛溆胍衾值墓叵担率瞪希?20123月之后,诗人即转入另一个系列,即所谓“舞蹈诗”的写作。她的所谓“舞蹈”亦十分奇特,不仅仅是人的舞蹈,亦包括铁的、木的、石的、风的、火的舞蹈,也许在诗人的眼中,舞蹈即是世界、是万物存在的方式,这也是另外的一种独特运动观。关于“舞蹈诗”乃是后话,但“变奏”也可视之为“舞蹈”的另一种说法,因为舞蹈必须以音乐为基础。不过,更为重要的,“变奏”亦可以是“变异”。“变奏”系列诗的确触及到时代、社会以及人性的变异问题——或许这还是此系列诗歌一个最基本的主题——但在这个变异的世界对面始终有人在“舞蹈”着,一时对世界扮扮鬼脸,一时又对它狠加揭露甚至诅咒。这也是当代的人面对世界无可奈何的表情,而《变奏:片段》即见出人在变异的世界中同样变异的青春和美、残酷的生和无声的死:

 

巨大的浴镜前

我小心翼翼

穿上——

不锈钢内衣

塑料背心

红木短裙

玻璃外套

橡胶连裤袜

水泥长筒靴

最后不忘戴上

亲爱的纸花小礼帽

 

    镜子是所有的舞者不可或缺的道具,亦是人认识自身的主要参照物。“镜像”一词成为当代哲学和思想的一个重要术语,原因就在于此:不借助物质镜像,人无法看到自己;不创造语言镜像,人无法言说世界。

此诗极具诱惑:一具赤裸的美女身体,站在“巨大的浴镜前”,“小心翼翼”地,因而必然是以慢动作,一件件装备专属美女的“杀伤性武器”:内衣、背心、短裙……这是一个何等美妙,引人注目的特写镜头。可是,残酷的真相亦在此处:内衣是不锈钢的,背心是塑料的,短裙是红木的,外套是玻璃的,连裤袜是橡胶的,长筒靴是水泥的,小礼帽是纸造的……一切用于制作现代美女必须装备的物品,竟然没有一样是传统的自然之物如棉、麻、丝绸等,而全部是现代工业制造出来的冷冰冰的、坚硬的建筑或装修材料。诗人以此既喻示了现代都市人的生存环境与空间发生的总体性变异,冰冷的工业产品包围着人类的身体;也通过传统的“美人”(中国有以“四大美人”为隐喻的美人文化)在现代都市生活中发生变异——一方面是通过假胸、假眉、假鼻、假臀等等暗示人造美女大行其道,另一方面也说明现代女性的身体受到各种化学和其它工业产品的包裹、挤压,最后必然发生变异,丧失了机体的弹性和人性的体温——最终无声地消亡。这就是下面的段落所写到的:用现代工业技术装配起来的美人,同样可以逆向操作,用一把“透明的螺丝刀”一件件地进行拆卸。当把每一个零件拆卸完毕,什么也没有剩下来,最多是一些内部的填充物,“一堆废土”——现代人似乎就是艾略特曾经写过的空心人、稻草人,都是由现代化的“工厂”生产的成品零件装配起来的:一切知识、思想和情感是通过现代程式化的教育存放到我们的大脑中的,犹如各种成品仓库,需要之时无须思考,直接提取某些碎片即可;一切行为,不管是个体性的、社会性的,公共的、私秘的,也都有固定的“科学”规范的程序,比如社交场合的公共语言交往,甚至性爱中的规范动作,在你还没有进入实质性操作之前早已被作为知识反复地灌输,烂熟于胸了,根本不再需要任何创造性思考,但显然也就没有了真正的激情。

读这首诗我总是想到一些当代好莱坞科幻电影大片:那些人工制造的钢铁超人,具有坚硬、冷酷的外表和比人类强大得多的快速反应甚至思维能力,乃至于情感能力,但它们终究是由许多零件装配起来的机器,一旦其关键的部位被破坏,便迅速瓦解为尘埃般的废料。由此类联想的产生,我们就不难明白这首诗是一首真正意义的现代诗,不仅具有传统的戏剧性情境,而且直接借用了现代高科技电影的思维与制作模式。

更进一步比对,我发现此诗所展现的现代“人”的装配性生产,亦同样适用于对现代诗歌文本的观察,丫丫的诗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语词装配的效果。比如我们可以通过重读来重新感受前面引用过的《云端上的探戈》一诗,或者读一读她的《变奏》系列来了解这一点。我怀疑这是不是人类当代语言行为的一种必然命运:一方面是诗人发现的世界乃至“人”的装配性生产,必然改变人的思维方式,包括对语言的操作与运用;另一方面是现代语言学的科学化进展,所谓能指、所指,所谓横组合、纵聚合等等的语言学原则,通过对历史库存的语言材料的拆卸,用“科学”的螺丝刀将本来颇具神秘感的隐喻、换喻等语言奥秘揭示出来,逆向培养、训练出语言装配的一批批熟练的技师。

但令人不解的是,根据诗人的有关自述,她显然不具有这种语言装配师的资格证书,在2009年写诗之前,诗人受到的语言学教育大抵只相当于中学阶段的初浅的语法训练。她的这种语言装配能力从何而来?这是一。第二,这种具有装配性的语言产品,是否具有诗意,如何能够具有诗意?

关于第一个问题:大量的现代诗歌文本以及现代语言的一切产品其实都有高度程式化的特点,一个诗人在写诗之前肯定要阅读一定量的诗歌作品作为模仿和学习的对象。丫丫的诗歌训练或学徒期或许比别人短而快,这只说明她领悟得快,一上手就抓住了现代诗语言行为的核心要领。实际上,与当代那些以复杂晦涩闻名的诗人相比,丫丫的诗要简单透明得多,她的诗里并没有太多复杂深奥的隐喻、象征等,她的语言装配性主要表现在语句和词的外在结合与连接,而不是表现在内涵和意旨的繁复曲折。这说明她的诗歌语言依然是相对简单的。

重要的是第二个问题。笔者以为,这里要回到前面已经涉及的“舞蹈”上来。任何舞蹈都必须是连续的动作,但这些连续动作也都是可以分解的。把分解动作“装配”为一段舞蹈,和将单独的语词“装配”为诗句,显然具有过程的同构性。因此,可以说丫丫的诗就是词的舞蹈,她写诗类似于与词对舞。不过,诗人在此是独舞,相对应的词是群舞。在语词的舞蹈中,观者既可以欣赏到独立的动作“难度”(即词的精确与出奇不意),同时也可以感受到动作在空间中完成的优美弧线。比如,《云端上的探戈》就在一种探戈舞步的节奏中较为完满地体现了动作的节奏感和连贯性,对于擅长朗诵或音乐感强的人而言,很容易体会这一点;而《变奏:片段》则主要呈现了分解动作,连贯性较弱,这是由于装配材料本身的笨重(钢铁、玻璃等)决定了其动作必须是慢动作,所以诗歌完成“装配”之后,作者省略了拆解过程的描摹而只呈现结果,不然全诗节奏会过于死滞。

也许正是这种既简单透明又线条优美的特点,吸引了许多人的眼球,丫丫的诗一上网,便赢得众多粉丝的追捧。但这还只是形式上的,最为根本的是诗的灵魂。丫丫的诗歌之魂亦同于舞蹈之魂:即舞者对自我身体和灵魂的完全呈现。

读丫丫的诗,最撼动人心的力量,在于她让你仿佛看到一个真诚的舞者同时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观众:她的美丽与激情;她的痛苦与泪水;她的绝望与毁灭!比如《云端上的探戈》中那个在云端上跳着探戈,独自燃烧直至天明的美丽而孤独的身体,是何等的让人灵魂战慄!

《变奏:片段》同样是对自我业已颓败的身体和灵魂的真实呈现,如此的冷漠而残酷,又是如此的让人难忘!因为它通过个体的身体呈现,说出了一个时代普遍的生命真相。那个站在镜子背面的“你”显然就是另一个“我”——从物理投影的原理讲,镜子背面的人是正面那个人的镜像;从心理事实上讲,对自我身体的一切了解最透彻的也是自己——当“我”每天面无表情地装配着一个自己的外壳,其实就是装配一个虚假的自我的时候,另一个对真相了如指掌的“我”不动声色地同步将其拆解,将“我”还原为乌有。这说明,无论人们的外表如何强大,却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好在,这个时代的装配线上生产出来的“人”虽然已无任何尊严可言,但诗歌残酷地说出了真相,毕竟赢回了一丝诗的尊严。

 

 

附:

《变奏:片段》

 

巨大的浴镜前

我小心翼翼

穿上——

不锈钢内衣

塑料背心

红木短裙

玻璃外套

橡胶连裤袜

水泥长筒靴

最后不忘戴上

亲爱的纸花小礼帽

 

你站在镜子背面

一语不发

拿着透明螺丝刀

不慌不忙,将我

一件一件,一点一点

拆下来——

 

我终于成了

一堆废土

           

 

 

(作者系南方诗歌研究所所长,著名诗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