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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古流变 寤寐求之
来源:孙泳辉 编辑:管理员 发布时间:2017-01-06 点击数:3244

自十岁那年初次弄翰起,亲近翰墨已二十多年,书法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自身工作和艺术不沾边,故于繁忙工作之余,不事产业,不善交游,无求田问舍,少觥筹交错,主要精力醉心于读书、习书,惛惛以事,未敢懈怠。

回首我的习书历程,自唐楷入,习颜、柳,打基础,后喜老米、魏碑,兼习大篆、汉隶,零八年后始攻大字狂草,于《阁帖》、张旭、怀素、黄庭坚用功尤勤,近年则主要研习二王小行草、宋四家。这期间,有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彷徨困惑,经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苦心探索,也曾体味过“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开心喜悦。这些年的习书实践,我体会到,创作一件作品如同演一台戏。汉字内容是剧本,宣纸是舞台,手笔是演员,水墨是灯光音效,理念技法是导演,你打算怎样演绎给观众看?如何在取法上“入古”而形式上“流变”?这是多年来困惑我又驱使我不断尝试探索的课题。这件首届“容庚奖”全国书法大展获奖作品——行草书《师说》,正是这种追求下的一次探索尝试。现结合这件作品的创作,试谈几点感想,以就教于各方家同好。

一、内容的选择。内容和形式是一对辩证统一关系,是文艺创作的一个永恒课题。就书法而言,创作内容既有自作诗文,如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东坡《黄州寒食帖》;也可书写名文名篇,如智永真草《千字文》、黄庭坚草书《廉颇蔺相如列传》、赵孟頫小楷《道德经》。内容选择上,出发点不同、个人偏好不同,选择结果常随之不同。近一两年,我创作书写内容大多选择散文名篇,尤其偏好选取与潮州本土有渊源的名贤的文章作为书写对象,这样一来,在书写过程中常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如去年第十一届全国书法展我的参展作品就以饶宗颐先生的《论书十要》为内容。同时,又注重内容的完整性、版本的权威性,尽量不写节选、摘选诗文。在字数控制上,随着尺寸规定、字径大小而定。同样条件下,驾驭几十字和驾驭数百字规模,两者需要调用的技法手段和资源积累大为不同,驾驭难度也截然不同。就创作小行草书作品来说,有一定字数份量和尺幅规模,对于锻炼自己创作能力将不无裨益。这次选择书写韩愈名文《师说》,正基于以上考虑。《师说》是唐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韩愈写给他的学生李蟠的一篇议论文,文章气势磅礴,极具说服力和感染力,内容也能契合行草书节奏表达的需要。

二、取法的选择。黄庭坚云:“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中国传统艺术,只有好与坏之分、文与野之分、精与粗之分,这与新旧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对古代优秀经典的挖掘继承应是任何一名习书者终生探求的课题,某种意义上讲,“入古”深浅是一个习书者技法水平高低的体现。这些年来,我不断在“与古为徒”的道路上探索跋涉。在行草书的研习实践中,常采取墨迹与刻帖结合的方法。以草书为例,将《古诗四帖》《自叙帖》《书谱》《诸上座贴》等墨迹与《阁帖》《大观帖》等刻帖结合临习。这样一来,通过对墨迹的用心揣摩,仔细观察字笔画粗细长短、俯仰曲直、间距大小,体会古帖墨迹的浓淡干湿、轻重缓急,以及藏与露、断与连、点与线,感悟字与字的衔接,行与行的呼应,乃至整篇的布局、疏密,进而仔细体会古人是怎样表达这种意境的。同时,在墨迹临习的基础上,加强对刻帖的研习,一来可拓宽取法资源,有利于从更广泛层面上作比较、探消息、求真谛;二来可充分利用刻帖字迹相对模糊的特点,有意摆脱墨迹“毫发无遗恨”的“桎梏”,更加关注字内、字间的矛盾对比,实现从“拟形”到“传神”、从“尽精微”到“致广大”、从“精确临摹”到”风格演绎”转变,奠定“入帖-用帖-抒心”的基础。这件行草书《师说》作品,可以说是前阶段对行草经典法帖研习后的创作尝试和学习检验。作品采用行草结合的方式,第一、二段以取法宋四家风格的行书为主,主基调倾向工稳,静中有动;第三段用借鉴怀素、黄庭坚书风的轻快草书,使节奏变得明快;四至六段行草相间,动中有静;最后三段,尝试熔铸二王、旭素、黄庭坚书风,捕灵感,寻心迹,抒性情,力求“无意于佳乃佳”,加大开阖对比,引向高潮。总体而言,作品的技法处理上,努力植根传统法帖,并融入一些自身的风格演绎和性情表达,虽未尽契合己意,尚能取法古典,又含诸家信息,亦抒自身性情。然入古仍未深,尚体现现阶段我对传统技法语言的理解和应用。

三、形式的选择。我理解的形式,一方面是指外在形式,如属于形制格式上的手卷、中堂、条幅、册页等,或属于装饰手段上的做旧、拼接、题跋、印章等;另一方面是指内在形式,包括章法、空间布白等技法要素。辩证地看,相对于书写内容,技法本体甚至可被视为形式要素;而相对于书法技法本体,各自外在形式又自然地被视为形式要素。对于外在形式,我的体会是,应尽量做到既“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为基本前提,是指形式为内容服务,为了最优效果去表达主体内容,去选择最合适的形式,包括符合形制要求,综合考虑其必要性、合理性、完整性、协调性,使形式与内容相得益彰。“意料之外”可作为挑战目标,是指在符合情理要求的前提下,在形制组合、颜色搭配、材料应用上先行先试,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实现“流变”创新。对于内在形式,站在展览的立场上,我更关注章法和整体视觉效果的营造。王僧虔《笔意赞》云:“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这里的“神采”,可理解为章法整体的视觉效果,并展现由此生发出来的精神气质、意境格调,既要有性情的注入,更要使作品富有节奏感和秩序感。笔与笔之间、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段与段之间,通过组合对比,使字形大小欹侧、线条轻重强弱、用墨浓淡枯润、用笔疏密有致、行笔快慢缓急,作品呈现浓郁的节奏感与韵律感,从而达到“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老子《道德经》第二章)的和谐统一境界。创作这件作品,在外在形式处理上,采用手卷拼接成条幅的形制,以仿古宣纸书写,力求典雅合规,虽符合“情理之中”的要求,但尚未达到“意料之外”的效果。在内在形式上,综合运用墨色浓淡、线条轻重、字形大小、关系错落等对比要素,有意识地关照到行与行、段与段之间的关系。整体来看,虽初步呈现一定的节奏感和秩序感,但离“和而不同、违而不犯”的和谐统一理想尚有不少距离。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现在看来,此作仍有诸多不足,如一些线条还偏弱,一些字法和关系的处理上仍有待调整。然而,于我本人而言,作为创作个案,不管得与失,都是客观存在、真实记录着,不会被瞬间湮没。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一件作品都有其独立的品格和意义。这件作品侥幸获奖,不足以说明什么,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向上的心态和对艺术本体的清醒认知,始终要对自身能力和不足有个准确判断,这样,路才会好走一些。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几点感想,留笔数言。权作抛砖引玉,敬祈方家郢政。